Somewhere I Belong

孤独的陶子，没有一个朋友的陶子。她每天只是自卑的沉默着，除了早晨的太阳，看不到一点色彩。
又是一个清晨，陶子采完海菜，晒完太阳，慢慢走回家的时侯。头顶上的蓝色天空，干净得象婴儿的双眼，微微的风轻轻的吹拂着，因为是从天空那里来的风，所以也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色。巨鲸还在沉睡呢，它的背经过夜晚月光的照耀，泛起一层银色的光，象一个浅浅的湖。陶子轻盈的在这湖里行走着，当没人的时侯，她甚至是喜欢自己的双腿的，尤其是在走路时，感觉到双脚接触到地面，是那样子的充实和安稳。嗯，这时的陶子，很愉快。她一边走着一边想，今天起得比较早，现在就回家，时间还有点早。不如下海里玩一会儿好了。这时的海水是暖的，游起来非常舒服。甚至是平常最不喜欢去的海底的泥土，踩上去也会是暖暖的，柔和的泥巴会从脚指间一点点冒上来，痒痒的，但是很好玩。想到这里，陶子把海菜放到一边，从鲸背上跳了下去。她象一条鱼一样直向下游去，水流一股股的穿过她的身体，小鱼群们也擦过她，甚至有两条顽皮的还在她的头发里嬉戏着，它们把那里当成最暖和的海草了。没过一会儿，陶子就已经到达海底了，她飘飘的站在泥土里，随着水流的方向摇摆着。看，那是什么，那边的珊瑚丛里有一点亮亮的，是一束纯白色的光，透过蓝色的海水，美丽极了。陶子走了过去，在珊蝴丛里有一颗珠子，那纯白色的光就是它发出来的。陶子一伸手就把它摘了下来，那不是珠子，是一颗种子，会发光的种子。软软的，还有着温度呢。陶子带着这个令人惊奇的收获回到了海上。她迷惑着，该把这种子种在哪里呢？是海泥里吗？那污污的海泥怎么能行呢？那是哪里呢？应该还要有一定的温度它才会成长吧？它会长出什么来呢？忽然间陶子想到了，把它放到自己的衣兜里好了，然后把口缝好，自己在海上时，有阳光给它啊。在海下时，有水分，还有自己的体温，它一定能成长起来的。
从此以后陶子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。她的家人惊奇的发现，这从前总是脸颊苍白的小女孩儿，居然脸色红润，气色异常的好。她依然是沉默的，似乎还是抑郁的。可是她的小胸膛里跳动着一团热热的火。她总是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衣兜，那里有一个种子，它是一个生命，是属于陶子的生命。当种子成长起来后，她就可以不再孤独了。会有一个生命来陪伴她。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。她就这样子的畅想着。她甚至唱歌给它听，当太阳要去觉觉时，它的目光是最温柔的，陶子最喜欢这个时侯，坐在鲸尾那里，把双脚浸泡在温和的海水里，轻轻的抚摸着那被衣兜包住的会发光的种子，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，伴着海浪的和唱，送别阳光。种子仿佛有感应一样子的，它会听着听着轻轻的一动。仿佛也在应和着陶子一样。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洒满了大海，金色的海面，有着陶子金色的背影，还有她衣兜里渗出的一点点的洁白的光。陶子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美好。
终于在一个黄昏里，陶子下海去沐浴，当她带着湿湿的长发上岸时，忽然发现了不同。她的衣兜一直在动。一直在动。她急忙拆开来看，天哪，居然是一条蓝色的小鲸啊。晶莹剔透的蓝色小鲸。它憨态可居的蠕动着，可爱极了。陶子拿出一只大大的海贝，盛满水，把小鲸放到里面，小鲸立刻就游了起来，畅快的，自由的，仿佛那里就是它的天堂。陶子托着她的宝贝快活的跑回了她的小屋，在她的窗外有一小片海。是她的一小片海。本来是巨鲸背上的一小点洼处，后来一点海浪填满了它，就成了一小片海。陶子就把小鲸放进这一小片海里。小鲸一眨眼就不见了，哦，陶子担心的看着，这片海对它来说太大了吗？它给吞没了吗？她还没担心完呢，小鲸就把小头露出水面，喷了一小点水柱向陶子示意呢。其实都算不上是水柱了，就是一点水珠。毕竟小鲸是那么小那么小啊。陶子笑了，好开心的。第二天天早晨，小鲸轻轻的用嘴巴碰着陶子的小窗，陶子很快的打开窗，小鲸竟温柔的喊了陶子一句，“妈妈。”哦，陶子几乎开心得晕了过去。她轻轻的跳下海，拥抱着小鲸，尽管它还那么小，几乎都抱不到。可是她还是抱着它，连同它周围的一片水。小鲸在她的衣兜里拱来拱去，抬头又说了一句，“妈妈的味道。”陶子想，这就是幸福了吧？
生活在继续，小鲸在一点点的长大。它长得很快很快，那一小片海很快就住不下它了。陶子就把它放到真正的大海里。不过它只出没在陶子的小屋附近。到后来，它长得可以承载下陶子的时侯，陶子就住到它的背上去了。这对人鱼族们来说，又是一件大事，有这样子丑陋双腿的陶子居然有了自己的鲸鱼，真的是不可容忍。尤其是陶子的姐妹兄弟们，嫉恨得眼睛都要红了。他们恐吓着陶子，让她放弃她的小鲸，回到家里，去给他们采海菜，找珍珠。可是一向乖顺的陶子，只是微笑着，用她那双腿，稳稳的站在小鲸的背上，乘风破浪的，把他们的咒骂扔在海浪的后面。
当夜来的时侯，陶子会坐在小鲸的背上，和它一起看着星星，轻轻的说着话。
“妈妈，为什么天上的星星看起来那么近，又那么亲密呢？”
陶子轻轻的摸着小鲸的背，告诉它说，“那是因为你离它们很远，是距离让你错觉的以为它们很近。其实它们之间相离很远很远。又因为有各自的轨迹，永远都不能到达。”
“哦，居然是这样子的啊。那岂不是很可怜？”小鲸睁着大大的眼睛，迷茫的想。
“也不是啊。其实它们是非常相亲相爱的。你看他们彼此之间离得那么远，甚至终生都无法相遇，可是它们在用光的手指努力伸向对方，去问侯，去亲吻，即使要用一生的时间，即使光指没有到达对方自己就已经殒落了，那光的问侯都还在继续，一直到到达为止。这是很伟大的事情啊。”
“妈妈，你为什么会懂得这么多呢？”
陶子微微笑了，她走到小鲸的前面，抱着它巨大的头，亲吻着。“因为你啊。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，因为你，我长大了。就懂了这么多。因为你，我变得勇敢，变得坚强。以前我总因为自己的双腿而自卑，可是有了你以后，我不再这样子想了。上天造物，一定是有道理的。我现在活得很好啊。尤其是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。”
小鲸快乐的喷出小水柱，差点溅到月亮上。它听了这些实在是太开心了。
“妈妈，我也是，喜欢和你生活在一起。其实你的腿很好看的，就象是一条分开的鱼尾，真的很美丽。”
哦，我可爱的小鲸。陶子抱着她的鱼孩子，在水里打着滚，她的分开的鱼尾，在月光里，非常的美丽。
“哦，妈妈。还有。”小鲸大声的喊着。“不管你将来在多么远的地方，我都会去看你的。”
哦，陶子想哭了。
我可爱的小鲸，小鲸。

天上的星座们，互相致意，象陶子说的，甚至用一生。那些问侯的光芒，象一条长长的河，缓缓的在天上流淌，永不坠落。

陶子带着小鲸，快乐的生活着。在清晨，在黄昏，在夜晚。在阳光里，在月光中，在星辉下。
意外作了妈妈的小女孩陶子，意外得到上天礼物的惊喜的陶子。
带着她的孩子小鲸，远离人鱼群落，自在的生活着。
可是这样的日子竟是不长远的，象一瞬间的流星。它的美丽只是在告诉你一种失去。
陶子记得，她和小鲸一起只生活了四十天。四十次太阳升起，四十次太阳落下。四十次的星星升起，四十次的星星落下。
到第三十天时，小鲸就有病了。它蓝色的身体变得苍白，身上泛着最初的那种洁白的光。它一点东西也吃不下，虚弱得看起来随时都会沉下去。它痛苦的在水里打着滚，它用鳍抱着陶子说，“妈妈，我难受。”陶子轻轻的抚摸着它，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她试了很多法子，可是没有效果。她除了看着孩子在那里痛苦，就剩下流泪。泪水是咸的，落到海里是无声的。
白天黑夜都无法安眠的陶子睁着双眼，整天整夜的陪着她的孩子。
她感觉到正在失去它。那是无法想象的。她听到心一点点裂开的声音，静静的夜里，当小鲸停止翻滚安静的睡着时，陶子清楚的可以听到心脏破裂的声音。一点点碎碴，轻轻的掉进海里，溅起一点点浪花。陶子在哭，她摸着自己的衣兜，想起那时的温度，如果可以，能不能让小鲸再变回那颗种子呢，妈妈重新来孕育你。在黄昏里唱歌给你听。在阳光带你行走，在海下带你漂游。可以吗？陶子默默的对着小鲸说，只要你可以恢复健康。可以吗？让妈妈重新来孕育你，只是你，不是别人，不是任何一个生命，只是你，美丽的可爱蓝色小鲸，可以吗？可以吗？
没有回答。只有海浪的寂寞声音。象是有人在哭。

小鲸在一个清晨睁开清凉的双眼，它说“妈妈，你坐稳了。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。我知道我要离开你了，可是妈妈，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陶子坐在小鲸身上，很稳的，忧伤的双手温柔的抚摸着小鲸虚弱的皮肤，小鲸已经飞快的游了起来。快得陶子几乎都分不清方向，看不见任何东西。这样子飞快的行走着，行走着。差不多黄昏的时侯，小鲸慢了下来，可以看见太阳要走了，因为它温暖的手指正在抚过小鲸的背，也抚过陶子憔悴的脸庞。
金色的大海无比慈祥，浪花们一朵凋落，一朵又马上绽放，小鲸看着这一切，依然温驯的大眼睛忽然饱含了泪水。“妈妈，你看，生命是生生不息的。”
陶子点点头。是的，孩子。生命是生生不息的，生生不息。
当太阳完全落下时，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陆地。
从来没见过的陆地。能看到高山，森林，大河。
陶子惊呆了，小鲸就想把她带到陆地上吗？那传说中的陆地。因为它的妈妈是有着一双腿的，会走的人，所以陆地是最好的礼物了是吗？可是它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？小鲸只是轻轻的说，“爱的本能。妈妈，这是爱的本能。我想给你一片陆地，让你可以不用再在海上漂荡，因为小鲸要走了，不能再和妈妈在一起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水里漂荡。妈妈。”陶子抱着小鲸，紧紧的抱着，象一个木头人一样，眼晴里充血，嘴唇冰凉，只有她的双手，她的怀抱，依然象孕育小鲸的时侯一样子的温暖。
小鲸的身体在变重，越来越沉重，她根本无法抱住它。
它在沉没，沉没，向着海洋的深处沉没。
它用悲伤的眼睛看着陶子，轻轻的说了一句，“妈妈，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。”
然后就那样子的沉没了，大大的身体在海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。陶子的手拥抱的只是海水了。天空很高，很远，无数的鸟群忽然飞起，上面满是翅膀的乌云。陶子衣兜的地方突然破了，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洞，空空的一个洞，是世界上什么也填不满的洞，风吹过去，嘶嘶的，那是悲伤的声音。

“小鲸，妈妈也想和你生活在一起。”陶子静静的对着大海说。不知从哪里来的星光，到达了她的额头，那是多么清凉深情的一个吻，只有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才能给予的深情的吻。是你的告别吗？我的孩子。是你的告别吗？
清晨的时侯，陶子走上了那片陆地，用她的双腿，结实的踏上了那片土地。
没有人知道，她曾有过一个孩子，一个多么好的鲸孩子，她曾经多么快乐的和它生活在一起，她又是多么悲伤的和它分离。永远的思念象海浪一样和她的一生形影相随。四十天，就已经足够了，它抵得过一辈子。
大海在她的后面，她向着高山走去，消失在森林里。

PS：小鲸，你在妈妈的心里，永不沉没。

文/李晓艳